元旦休了三天假，单立人也在混沌中度过了他的第48个新年。除了和同事们去年最后一天在粗粮王喝了一次酒吐了厕所一地以及打麻将直接庄上放炮一炮三响这两件事他还略微有记忆以外，这三天以来做的其余的事情，他都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再特别的了。今天他象街上忙忙碌碌上班的人一样，早早地就起床，站在自己的院子里，仔仔细细地把脸上已经泛白的胡须刮了个干净，整个人都透着年轻。刚要出家门，20岁的儿子迎了上来，看到自己的胡须比老爹都长，来了精神。胡乱地摸了一把单立人的下巴，大喊一声：“诶，这谁家的男娃。娶媳妇儿了没？”边喊边跨上新买不久的本田小绵羊一溜烟的跑了。单立人还没醒过味来，就发现儿子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了，只得摇摇头，他根本没想到要去追上去，即使想到了，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他那二八大驴车带半管儿气已经有些日子了。于是他叹了口气，念叨着“这他妈狗日的怂娃。老子省吃俭用给他买个摩托他用来对付老子。”边说边走进了屋里。套上他引以为荣二十几年的警皮，再裹上一件后背写着警察中英文字样的大衣，锁上门，去上班了。

说是警皮，也只是单立人他儿子单飞这么形容。对于单立人来说，这身皮是他这辈子最矛盾的朋友。当时娶媳妇的时候，正是这个朋友让他媳妇有踏实的感觉，才不嫌弃他家只有一台缝纫机这个现实，才乐意跟着他在大街上啃干馍，才乐意给他生大胖小子。可关键的是当时跟单立人一起毕业的几个同学，除了俩成了烈士以外，其余的最次也是处级干部了，都是坐着小车，抽好猫，搂小蜜的层次。也就单立人，混了20几年，还在基层混，还三天两头的跑现场。整个一个催跋儿的角色。这也难怪孩子他妈会扔下他和儿子南下寻觅幸福生活去了。单立人认为这就是命，就是这个朋友欺负欺负他。都48了，眼看就到知天命的岁数了，蹦也蹦不了几年了。儿子大学也快毕业了，单立人也想歇了。但好歹要等儿子找到工作。他才不用每天对着居委会的老婆子和偷自行车的贼跟自己较劲了。

单立人哆嗦着骑着车，手缩在袖子里，叼着一根皱巴巴的延安。他太想快点到派出所，快点喝上杯热茶看看报纸，想着想着他感觉足下生风，但速度就是不见快。就是那半管儿气闹的。他越骑感觉腿越沉，手越冷。直到他感觉手已经捏不动闸了，口袋里的延安也从五根变成一根。才总算是到了雁塔区派出所。一进大门就看见了他的上司小张。小张还没等他从车上挣扎下来，就一把拉过他车的龙头，单立人下意识地使出吃奶的劲捏住了闸。“咋了么？大早上了，你急矬啊？”单立人有些不快。毕竟他现在只想赶紧拿出茶杯喝点高碎茶。“老单啊！你可算是来了。饿就说你去配个啥呼机手机小灵通啥地，表让饿想寻你的时候寻不见，能成不？饿都寻了你整整三天咧。把饿都急成马了。”“饿买手机谁给钱？你，还是所长？”单立人丝毫不给小张面子，因为他知道小张不敢跟自己批干。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娃，单立人一直把他当半个亲儿子。“嗨！舍正事！师傅，你还不知道捏？咱们这片出大事了，轰动全城咧，连市长都24小时上班了，你今天才来，饿都不是管你叫亲爸咧。啥也表舍了，你赶紧去现场吧！咱们所的人基本上都在瓦儿捏！”小张边说边要掉转单立人车头，连推带搡的就要单立人去现场。“你娃还顾不顾人死活咧。还亲爸亲爸地叫着，饿都不是冻成锤子了还让饿现在就到瓦儿弃！阿答饿也不弃！”说罢就要推车进车棚。而小张只想要把单立人连人带车推到现场去。俩人就这样僵持住了，哐啷一声，车倒了，单立人用劲过猛，一下子把小张推了个趔趄。小张也松开了手，瞪着眼说：“师傅，饿可是为你好，你今天才来本来就晚了，王处也正寻你呢，你不听饿的你就跟王处舍弃吧。”单立人一听这话，一股斜火一下子堆到脑门上。什么也没说。车也不往车棚推了。支上车，上了锁。走进了片警办公室。

一进门，单立人才真正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办公室里没有了往日烟雾缭绕的安详场面，烟雾依然存在，可是就剩了两个人，还不停地接着吱哇乱叫的电话，仿佛一夜之间片警都参与大案要案的侦破了，强烈的好奇心也冲散了单立人喝高碎的欲望，掏出最后一根延安，揉皱了包装揣进兜里。凑过电话旁边，想听听到底是怎么了，他歪着头，使劲贴着负责接电话的小高耳朵边，听到电话里面嘈杂无比，他只能听见里面说话的是个男的。其余什么都听不清楚。他越听越好奇，随口吐了一个又大又浓的烟圈，慢慢的飞到小高脸前，散了。小高不自觉的咳嗽了两声，感觉身后有人，扭过头来，发现了单立人。她捂住听筒，小声对单立人说：“老单！你咋还在这捏？咋没去现场捏？”单立人一听现场火又差点冲上来。还没等他回答，小高冲单立人摆摆手，然后继续强努着微笑听电话里的人说。单立人一头雾水，心里怎一个急字了得。等了大概两分钟，小高终于挂上了电话。迫不及待的灌一口茶水，很享受的“呵”了一声。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单立人还在她旁边。缓缓说道：“老单！西八里村爆炸了你还不知道捏吧？死了人咧。市长都去瓦儿了！咱们所长刚给我打电话，要支援捏！”“啥时候的事情？”“元月一号！”“今天都几号了？我看看。”单立人不慌不忙，“四号了！”小高又喝了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呵”就说：“就是啊！都这么多天咧你才来！饭碗再丢了！哼。我从一号早上就在这接电话，晚上都睡这！还说三天假期去北京耍捏！这是啥事情么！”单立人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小张会拉着他不让走。还真是这个徒弟怕师傅把饭碗丢了。这时候被开了整个就象是打麻将连了20多庄直接一炮三响的放炮！还外加一人俩杠。单立人想着想着，也顾不上喝口水，火气早已化为对徒弟发火的内疚了。直接冲出办公室。手也不冷了，腿也不软了，他清楚当了一辈子警察，这次这个事情一定不小，恐怕这二十年都没遇上过呢。他出了办公室一看小张还在面目狰狞的打着手机。而且火气也不小。他小心翼翼的绕过小张的目光，在车棚前推上自己的二八大驴。一口气往西八里村杀将过去了。（1）